毛泽东对红军“血战史经验”的总结
——以《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为中心的解读

张岚岚 魏代强
2017年10月13日15:32       来源:中国共产党历史网

[摘要]毛泽东于陕北撰写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总结了红军在十年土地革命战争中的战斗历程和经验教训,提出了一系列重要战略创见。在区分战争和战役的战略进程方面,毛泽东提出应以两军力量对比及其总的变动为依据区分战争的战略进程,以两军战役力量和态势的综合对比为依据区分战役的战略进程。在战略防御阶段战略预置的施行原则方面,毛泽东提出“战略方向有规则有定向,战役方向不规则无定向”,“抓住战略枢纽去部署战役,抓住战役枢纽去部署战斗”,“斗争胜利的程度,是和准备阶段中任务完成的程度密切地联系着的”,“与其失之过迟,不如失之过早”等指导方针。在发展战略基地的方针方面,毛泽东分析了以巩固求发展与波浪式的推进政策及以发展求巩固与首先要打胜仗才能创造苏区两个问题的具体内涵。

[关键词 ]毛泽东;《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红军;战略防御;反“围剿”斗争

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以亲历者的身份,追述了红军在十年土地革命战争中的战斗历程及“血战史经验”(《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 1993年版,第 707页。),深刻阐述了严格区分战争和战役的战略进程、战略防御阶段战略预置的施行原则、发展战略基地的方针等我军在反“围剿”斗争中的战略创见和实战经验。这份文稿记述的战略防御阶段的战争指导理论,极大丰富了我军积极防御战略思想和战争指导理论体系。本文以这篇文稿为主,结合其他相关文献、论述,对此予以分析。

一、严格区分战争和战役的战略进程

我军指挥员在土地革命战争后期已从反“围剿”斗争中总结出区分战争和战役进程的科学方法。无论战争还是战役,合理区分其战略进程,有助于厘清和抓住实行临战准备和战略预置的重要时节。

(一)以两军力量对比及其总的变动为依据区分战争的战略进程

这一认识是我军指挥员在总结反“围剿”斗争经验基础上形成的。这篇文稿中,毛泽东在总结红军反“围剿”斗争经验时指出:“敌人是全国的统治者,我们只有一点小部队,因此,我们一开始就是和敌人的‘围剿’奋斗。 ”“‘围剿’和反‘围剿’,是战争形式的反复。”“从国内战争说,假如红军的力量超过了敌人时,那末,一般地就用不着战略防御了。那时的方针只是战略的进攻。这种改变,依靠于敌我力量的总的变动。”(《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717、713、720页。) 显然,我军指挥员此时已掌握了区分战争进程的方法——依据敌我力量的对比及其总的变动区分战争的战略进程。

具体地说,战争一般分为进攻和防御两种形式,敌对两军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强军往往采取战略上的进攻,弱军多采取战略上的守势。弱军要想战胜强军,必须在战略防御中不断取得战役战斗的胜利,使双方力量对比发生重大变化,进而使战争的攻防形势发生根本转变。正如毛泽东所总结的:“‘围剿’反复的形式何时结束?据我看来,如果内战延长的话,那是在敌我强弱对比起了根本变化之时。如果红军一旦改变到比自己的敌人更为强大时,那末,这个反复就结束了。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716页。)正是凭借这一经验,毛泽东在全面抗战初期正确预见了抗战要经历的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三个阶段。

(二)以两军战役力量和态势的综合对比为依据区分战役的战略进程

这一认识也是我军指挥员在总结反“围剿”斗争经验中形成的。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指出:反对一次“围剿”是一个战役,常常由大小数个以至数十个战斗组织而成。这种战役通常包括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敌以进攻对我防御、我以防御对敌进攻;第二个阶段是敌以防御对我进攻、我以进攻对敌防御。(参见《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713页。)由此观之,反“围剿”战役应主要区分为战略防御和战略进攻两个进程。

那么,对于反“围剿”战役而言,从防御转向进攻的具体条件是什么呢?对此,毛泽东未作直接回答,但他在文中专门介绍了怎样抓住重要时节实施战略预置,并将反“围剿”战役的防御进程细分为反“围剿”准备、战略退却、战略反攻这三个重要战略阶段。(参见《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717页。)他同时指出,前两个阶段中所有军事政治处置,都是为了保存自己、准备反攻的战略目的;第三个阶段的任务,主要是通过歼敌改变敌我力量对比和态势,把战略反攻导向战略进攻。(确切地说,这里的战略反攻和战略进攻,应称为战役反攻和战役进攻。之所以用“战略”代替“战役”,原因在于毛泽东为更好地把握战役进程,辩证地把一次反“围剿”战役放大为一个战争全局,把一次战役的若干进程上升为战争的进程(战略进程),以利于实践中更好地抓住“枢纽”(战略进程),实行战略预置。)红军由反“围剿”战役的战略反攻转入战略进攻时,常选择在敌人某个方向出现孤军冒进或疲惫懈怠时,集中兵力,出其不意,歼其一部或数部,使其他方向诸敌因惊恐、疲惫、胆怯、士气低、指挥不统一等多种原因主动撤出根据地,转入战役守势(或称战役的战略防御阶段)。此时,敌我双方战役力量虽不一定发生根本变化,但红军常能抓住战机,展开战略反攻,收复失地,由内线转至外线,将战略反攻导向战略进攻。

可见,毛泽东是以两军战役力量和态势的综合对比为标尺区分战役的战略进程的。这种把战役或是战役某阶段看作一个独立的全局,再行划分战略进程的方法,实则就是毛泽东在1935年底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总结的我军作战指挥的一个基本原则,即“拿战略方针去指导战役战术方针”(《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418页。) 。这说明,这一时期我军已掌握了区分战役的战略进程的方法。

二、战略防御阶段战略预置的施行原则

土地革命战争后期,我军指挥员取得了在战略防御进程中战略布势的丰富经验,总结出较为系统的战略预置指导原则。

(一)战略方向有规则有定向,战役方向不规则无定向

这个原则是 1936年春毛泽东和彭德怀在东征途中提出的,他们在给林彪、聂荣臻的电报中指出:“在战役方针上,不规则无定向(这一仗在东打,那一仗在西打,没固定战线,全依情况决定)可以而且应该成为现实的指导原则。在战略方针上,不规则无定向是不许可的,应有明确的方向与地区。”(《毛泽东年谱(1893—1949)》(修订本)上卷,中央文献出版社 2013年版,第 529—530页。)

实际上,任何一场战争或一次战役,都存在战略方向和战役方向之分。譬如,中国革命长期以来的战略方向是敌人统治力量薄弱的地区,这就决定了我军的战略预置方向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是乡村和小城市。但在敌人统治力量薄弱的乡村和小城市这一大方向内,无论是赣南闽西根据地,或是湘鄂赣、闽浙赣、湘鄂西、鄂豫皖等根据地,都可看作是中国革命的小方向(战役方向)。即使在红军丢失上述根据地后,经转战万里重新创建的陕甘宁根据地,从战役层面看它的方向(小方向)虽是不规则的,但从战略上看仍处于广大乡村和小城市,这个大方向是规则的。再比如,在反“围剿”战役中,遵循“诱敌深入”方针,实际就是把战略方向规定在内线(根据地内),在根据地这一大的战略方向内,无论是根据地的前部、中部或后部,都可作为依据敌情变化灵活选择的战役方向。所以,无论对于战争或战役来说,其方向都存在着战略和战役之分,也即所谓的大方向与小方向。

因此,战略方向是相对稳定和有规则的,战役方向则具有较大的灵活性和随机性。毛泽东在 1937年 9月 20日给彭德怀的电报《对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争基本原则的解释》中说:“南京只作战略规定,红军有执行此战略之一切自由。”(《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2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 1993年版,第 44页。) 也就是说,我军在战略方向上应处于敌人的侧翼及后方,这个大方向是规则、定向的,但在敌后哪一个具体地方开展游击战争和开辟敌后根据地这个小方向上,须独立自主、因地制宜、灵活多样。

战略方向有规则还表现在:反对战略方向的两个拳头主义,承认一个拳头主义。具体来说,就是在有强大敌军存在的条件下,无论自己有多少军队,在一定时间内,主要的使用方向只应有一个,不应有两个。这主要是指现实作战,强调在战役战斗上集中兵力,对敌形成相对或绝对优势。因此,战略预置方向只应有一个。在敌强我弱的战略形势下,我们的战略是“以一当十”,我们的战术是“以十当一”,说的就是作战方向与力量使用的辩证关系。(参见《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746页。)

在第五次反“围剿”中,由于“左”倾冒险主义者无视中国革命战争的这个规律,采取无视战略方向有规则的平均主义,在敌人第五次重兵压境的情况下组建中央军和东方军,实施“分离作战”,使用“两个拳头打人”,结果却常常是“一个拳头置于无用,一个拳头打得很疲劳”。1934年 7月上旬,蒋介石调集 31个师的兵力,从 6个方向开始对中央根据地的中心区发起全面进攻。临时中央却采取“六路分兵”,同敌人硬拼,结果给敌人造成各个击破的机会。

但是,在一个时期内,主要的使用方向只应有一个,并不是说使用方向只能有一个。对此,毛泽东强调:“置红军的支队于次要的作战方向也是必要的,不是一切都要集中。我们主张的集中兵力,是建立在保证对于战场作战的绝对或相对优势的原则上。对于强敌,或关系紧要的战场作战,应以绝对优势的兵力临之”,“对于弱敌或不关紧要的战场作战,临之以相对优势的兵力也就够了”。(《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748页。)在特殊情况下,当己方以相对或绝对劣势兵力出现于战场时,亦应区分主要和次要作战方向,在主要作战方向上仍须贯彻以优对劣、以多胜少的原则。

毛泽东还指出,尽管战略方向有规则有定向,但也并非一成不变。他在总结反“围剿”的退却方向问题时指出,“敌我强弱悬殊,我们在保存军力待机破敌的原则下,才主张向根据地退却,主张诱敌深入,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造成或发现利于反攻的条件。如果情况并不这样严重,或者情况的严重性简直使红军连在根据地也无法开始反攻,或者反攻不利需要再退以求局势之变化时,那末,把退却终点选在白区也是应该承认的”(《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730—731页。)。

事实上,在中央红军第五次反“围剿”中,客观上就存在两次变换战略方向、转入主动的机遇。第一次出现在反“围剿”进行两个月之后、福建事变发生之时,红军主力应“突进到以浙江为中心的苏浙皖赣地区去,纵横驰骋于杭州、苏州、南京、芜湖、南昌、福州之间,将战略防御转变为战略进攻,威胁敌之根本重地,向广大无堡垒地带寻求作战”(《毛泽东年谱(1893—1949)》(修订本)上卷,第 415页。)。第二次出现在 1934年 6月下旬,湘赣根据地在敌人围攻下日益缩小、红六军团处境危殆之时,中央红军应挥师西向,转到外线作战,“改取战略进攻,即以主力向湖南前进,不是经湖南向贵州,而是向湖南中部前进,调动江西敌人至湖南而消灭之”(《毛泽东年谱(1893—1949)》(修订本)上卷,第 431页。)。尽管毛泽东以高度的战略敏锐,两次提出抓住机遇、转战外线的战略性建议,但都遭到临时中央的拒绝,结果使红军付出包括失去“党和军队和根据地的百分之九十”(《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714页。)的沉痛代价。后来,正是吸取了上述血的教训,毛泽东深刻指出:“红军的作战线,服从于红军的作战方向。作战方向不固定,影响到作战线不固定。大方向虽在一个时期中是不变更的,然而大方向内的小方向则是随时变更的,一个方向受了限制,就得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一个时期之后大方向也受了限制,就连这种大方向也得变更了。”(《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749—750页。)

(二)抓住战略枢纽去部署战役,抓住战役枢纽去部署战斗

这一原则,是 1935年 11月底毛泽东在陕西鄜县东村召开的红军第一方面军营以上干部大会上所作的关于直罗战役总结和目前形势与任务的报告中正式提出的。会上,毛泽东分析了直罗战役胜利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抓住了战略与战役枢纽(葫芦河与直罗镇),并强调以后作战必须争取四个条件,其中一条就是“抓住战略枢纽去部署战役,抓住战役枢纽去部署战斗”(《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398页。)。

战争的实际情况正是如此。1935年 11月初,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甘泉以西地区同红十五军团会师,此举令蒋介石极为不安,于是国民党军“西北剿总”调集东北军 5个师,分别以王以哲部 1个师和董英斌部 4个师沿葫芦河构筑东西封锁线,沿洛河构筑南北封锁线,东西对进、南进北堵,企图围歼我军于葫芦河以北、洛河以西地区。如若敌军阴谋得逞,红军向南发展的道路将被锁死,根据地也将处境堪忧。此种形势下,毛泽东决定把三面环山、北面是葫芦河、形如口袋的直罗镇作为歼敌战场,粉碎敌人对葫芦河的封锁,为红军向南发展、转入反攻打开突破口。从部署战役起到发起总攻之前,毛泽东多次向前线总指挥彭德怀提出“要打歼灭战”。毕竟,直罗镇这一战役枢纽掌控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对葫芦河这个战略枢纽的掌控程度,进而影响到整个陕甘根据地第三次反“围剿”的进程与结局。

这一原则,为我军筹划战略预置提供了重要指南。枢纽,意指事物的关键部位或事物之间联系的中心环节。对于战争来说,枢纽是指对战争全局具有决定意义的重心或关节。战略枢纽和战役枢纽,分别是相对于战争和战役这两个不同的“全局”来说的。从毛泽东最初提出“抓枢纽”的实践背景看,这个枢纽是指“重要地域”。可见,抓枢纽的原则,最初是用于指导夺控重要地域。

这种情形在中国革命战争中较为常见。例如,1936年 2月,东征军在开进山西初期把石楼、中阳、孝义、隰县四县交界地区当作“作战枢纽”。(参见《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468页。)是年 6月,中共中央指示西方野战军,把横山、定边间五百里地域作为“北出绥、宁打通苏联的战略枢纽”(《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1卷,第 542页。)。抗战时期,党中央和毛泽东分别在不同时期提出:“华北大局之枢纽,现乃在恒山山脉及正太路”(《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2卷,第 82页。);“为了保障将来转移便利,必须巩固吕梁山脉之转移枢纽”(《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2卷,第 192页。);“河南是我们全国长期抗战的枢纽地带”;“在战略上华中亦为联系华北华南之枢纽”;“晋西南、晋西北两区为华北与西北间之枢纽”;“吕梁山已失,靠夺取晋西北作战略枢纽”(《毛泽东年谱(1893—1949)》(修订本)中卷,中央文献出版社 2013年版,第118、121、149、157页。);“山东实为转移的枢纽”(《毛泽东军事文集》第 2卷,第 681页。);等等。这些枢纽地域,分别是不同时期、不同形势下的战略全局的重心。然而,除指地域外,枢纽一词还常用于指代重要阶段和时节等。在战争领域,无论枢纽指的是地域、阶段还是时节,抓枢纽,大都与战略预置紧密相关。

(责编:王婧倩)